写作是门手艺



刘军强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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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thing that can be thought at all can be thought clearly. (凡是可思者,皆可想清楚)

Everything that can be put into words can be put clearly. (凡是可书者,皆可写清楚)

—— Ludwig Wittgenstein(维特根斯坦)”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知与行之间隔着缄默知识(tacit knowledge)。缄默知识是迈克尔·波兰尼提出的概念,与显性知识(explict knowledge)相对应。

  • 技能的掌握需要大量的练习、纠正,最终形成稳定的神经连接和肌肉记忆,才算真正学会了。
  • 拥有知识仅是把显性知识装到脑中,使用知识才是形成了技能。
  • 肌肉记忆的形成需要大量枯燥的、重复性的动作。

列夫·托尔斯泰曾说:应该写了又写,这是磨炼风格和文体的唯一方法。

  • 第一篇 分野:作文与论文
  • 第二篇 风格:透明玻璃与彩色玻璃
  • 第三篇 提问:问题意识与选题判断
  • 第四篇 阅读:有字之书与无字之书
  • 第五篇 文献:对比与对话
  • 第六篇 论证:观点·理由·证据树形结构
  • 第七篇 结构:约束与自由
  • 第八篇 流动:微观结构与中观结构
  • 第九篇 故事:理智与情感
  • 第十篇 视角:读者意识与过程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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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分野:作文与论文

  • 第1章思维的成人礼
  • 第2章 写作:学业和事业起飞的火箭燃料
  • 第3章 怎样使用这本书?
  • 练习·电影·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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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2015)一个问题:高考对一个人的长远影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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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作文一日不废,学生就是修辞的工具,就很难养成科学表述问题的习惯。”

问题:作文与论文有什么差别?

  • 作文是习作,七八百字即最高篇幅;写论文要有创见,通常几千上万。
  • 作文主要是表达自我,论文则需要明确的观点并予以论证。
  • 作文多为命题,全班同学经常写同一个题目;论文题目则要学生自己寻找,不确定性会带来焦虑。
  • 作文以应试为导向,一般速战速决;论文则耗日持久且需要多次修改,挑战耐力。
  • 作文通常是闭卷完成;而论文则是开卷作业,学生需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闭卷考试,似难实易;开卷写作,似易实难。
  • 咱们从小学开始练了十几年作文,有成堆辅导书和辅导班;大多数学生上了大学后才知道有论文这回事。
  • 作文通常有范文,跑题会得低分;论文没有标准答案,讲求标新立异、自圆其说。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根源: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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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写作训练通常分为两类:

  • 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 通常面向小说、诗歌、戏剧、剧本等文体。
  • 说理写作(expositional writing): 面向论文、实验记录、调查报告、文献述评等文体。

大学阶段最重要的学习任务是能写有问题、有论证、结构完整的论文。

第二篇 风格:透明玻璃与彩色玻璃

  • 第4章 此满分,彼满分
  • 第5章此玻璃,彼玻璃
  • 第6章为什么不好好说话?
  • 练习·电影·阅读

2007高考满分作文:《当记忆流经奥斯维辛》

2007年山东高考语文作文试题:请以时间不会使记忆风化为题写800字文章,自拟题目,自选主题自选文体,文体特征明显

当历史的车轮压过奥斯维辛,听到的是男人的怒吼与女人的尖叫,看到的是母亲的哭泣与孩子的惊恐。而今,奥斯维辛的天空湛蓝而且透明,一排排高耸的建筑直插云霄,似要打破这里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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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简称ETS)还设有研究生入学考试(Graduate Record Examination,简称GRE),代表着对本科生写作水平的要求。GRE作文分为两种:议题型(Issue)和论证型(Argument)。第一种要求考生对某个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第二种则是交代一段材料,让考生进行逻辑方面的推理。这两种题型体现了对观点和论证的双重重视。

跟中国高考的严格保密相反,它的题库完全公开。ETS不怕你提前练习,因为这就是考试的目的。也不怕你提前准备,因为你如果能认真地写几百篇,想写不好都难。它也不怕你背诵,如果你把几百篇背完,写作怎么可能得低分呢?咱们看两个题目:

  • 个人的伟大只能由后人来定夺,而不能由他们的同时代人来评价。
  • 在教育的每一个层次,对高分的竞争都严重影响了学习的品质。

北大法学院的朱苏力教授2003年开学致辞:

在这里,你会感到社会中的各种知识的类型和重要性都在发生改变,那些曾经或仍然令你们动心、动情或动容的文字已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只能作为你熄灯后侃山的谈资,或恋人间“秋日的私语”。

你们要面对的是一套看上去很冷峻其实未必冷冰冰的关于社会的因果性的知识,斐然的文采必须让位给叙述的精确;甚至你们必须学会一套现代的有关知识和学术的规范:抄录他人的精美文字,在中学时可能得到作文老师的一串串红圈,而在这里,则是侵犯知识产权,甚至是剽窃,不能毕业,得不到学位。

乔治·奥威尔:好的文章如同窗户玻璃(Good prose is like a window pane)。

史迪芬·平克:写作是作者为读者开辟的伸向世界的一扇窗(A window onto the world)。

在未知的黑洞里,作者开了一扇窗。透过这扇窗,读者可以看到世界的某个侧面。

阿西莫夫《人生舞台》第72章的题目就叫写作风格。这里同样用到了窗户玻璃的比喻:

有的作品就像你在有色玻璃橱窗里看到的镶嵌玻璃,这种玻璃橱窗本身很美丽,在光照下色彩斑斓,却无法看透它们。同样,有的诗作本身很美丽,很容易打动人,但是如果你想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话,这类作品可能很晦涩,很难懂。

至于说平板玻璃,它本身并不美丽。理想的平板玻璃,根本看不见它,却可以透过它看见外面发生的事。这相当于直白朴素、不加修饰的作品,理想的情况是,阅读这种作品甚至不觉得是在阅读,理念和事件似乎只是从作者的心头流淌到读者的心田,中间全无遮拦。

  • 好的文字就像窗户上的透明玻璃,读者透过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致,以至于意识不到玻璃的存在。这才是文字应有的作用。
  • 绚丽的文字就像教堂的彩色玻璃一样,美则美矣,但是你很难看到外面的景色,如此窗户只能作为装饰之用。可见,文字过于绚丽,信息传递的使命会被形式所累,无异于一窗障目。

英剧《是,首相》集官腔之大成,例如官员遇事不作为:

第一阶段,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阶段,也许会发生点事,但是我们应当静观其变;

第三阶段,也许我们得做点事,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阶段,也许我们当初该做点事,但是现在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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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大臣》(Yes, Minister,1980,1981,1982)。这部载入史册的英剧官话连篇却张力十足。
  • 续集《是,首相》(Yes, Prime Minister,1986,1987)水准一点也没有下滑。感兴趣的读者还可参阅同名小说。
  • 中国版的类似电影有《背靠背、脸对脸》(1994)。

第三篇 提问:问题意识与选题判断

  • 第7章 初阶:问题是文章的引擎
  • 第8章 中阶:谜题是文章的救星
  • 第9章 进阶:变量是思考的支点
  • 第10章 高阶:品味决定了选题的境界
  • 练习·电影·阅读

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为重要,因为解决一个问题也许只是一个数学上或实验上的技巧问题。而提出新的问题、新的可能性,从新的角度看旧问题,却需要创造性的想象力,而且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 ——爱因斯坦

“问题”这个字眼有的是指宽泛的议题(issue)或者话题(topic),有的则指的是难题(problem),有的则是指引人疑窦的疑问(question)。

研究所面临的问题应当以疑问(question)为主。议题和难题需要经过一定的思考过程转化为研究问题(research question)。”

一般而言,提问的方式有:谁、什么、何时、哪里、怎样、为什么。 这些提问方式可以分为两类。

  • 其一,谁、什么、何时、哪里属于描述性问题,主要回答事实性问题,属于封闭式提问。
  • 其二,为什么和怎样属于分析性问题,前者涉及因果关系,后者是作用机制,它们可以突破纯粹的事实层面,把点点滴滴连接成线(connecting the dots),从而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好问题通常无法一下子确定答案,有若干疑似答案相互竞争才会有意思。咱们得接受甚至拥抱这种不确定性。”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三步提问法:

  • 第一步,我要研究(在此处填上一个宽泛的议题)。
  • 第二步,具体而言,我想聚焦于以下疑问:(1)为什么有的……,有的……却……?(此处比较现实中的差异和奇怪现象)(2)什么因素影响了这一结果?(3)这些因素和结果之间的作用机制是怎样的?·
  • 第三步,回答上述疑问,有助于帮助……解决以下现实难题或者理论

问题……”

通常,一个好问题需要经过一个从大到小和从小到大的过程:

  • (1)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提炼出一个聚焦而具体的疑问,从广泛的背景收口到一个问号,这是从大到小的过程。如布斯等人的说法:咱们需要从一个领域收拢到一个主题,再从一个主题聚焦到一个疑问。
  • (2)问题回答完毕后,你不能仅仅就事论事,而是要再度跟重大的问题关联起来,这是从小到大的过程。 孔飞力的《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范例。这本书起始于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忽略的民间案件,作者的分析却力透纸背地展现了皇权与官僚体系的深刻矛盾。

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收放的过程恰似一个沙漏,因此这种写作方式也被称为沙漏式写作。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Narrow down!

“问题涉及六个要素:谁、什么、何时、哪里、为什么和怎样。其中,我们可以从谁、哪里、何时、什么这四个问题入手,不断收口,实现有效聚焦。”

“对于写作和研究,我们更关注的是“片面而深刻”而不是“全面而肤浅”

“揭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世界”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的研究以积累知识为目标,揭示世界的运行规则。违背既有常识和理论的现象往往揭示了世界的复杂性和现有知识的缺陷。

通过把这些不合常理的东西解释清楚,咱们可以修正既有的认识,在没有关系的事物间建立新的联结,从而刷新对世界的认识。

康德说,智慧是组织化的生活,科学是组织化的知识。(Wisdom is organized life; Science is organized knowledge.)

“解决一个谜题如同点亮一盏灯。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一支蜡烛。” -- 卡尔·萨根

“杜克大学政治学系的芒格教授认为有以下三类谜题:

  • X和Y从同样的假定出发,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为什么?
  • 这里有三个问题,看起来都不一样。但很奇怪,这三个问题都属于同一问题。为什么?
  • 理论预测结果是……但我们观察到的与之不同。难道理论错了吗?还是还有其他的因素?

谜题从哪里来呢?

  • 一场历史性的争论: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没有?为什么?
  • 当前的政策辩论:处理某个问题的最佳方法是什么?
  • 理论争论:一方观点正确还是双方都对?
  • 已有的认识:你能找到更好的解释吗?
  • 日常观察:根据生活中的观察和经验,发现那些奇怪、难以理解的现象。”

“有的……有的……”句型

“赵本山、高秀敏和范伟的小品《卖拐》。这个小品里有一句经典的台词:“我就纳闷了,同样是生活在一起的两口子,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这句台词大半个中国都熟知,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它是谜题的范例,展示了一个有趣的提问方式。这句话一半是控制,一半是是比较:它控制了两个人的生活情境,但是比较了两人做人的差距,因此形成了一个有趣的谜题(纳闷)。”

“有的……有的……”句型实际上是把前文所提到的哪里、谁、什么时候这三个问号给具体化了:为什么有的地方……有的地方……?为什么有的人……有的人……?为什么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们通过比较不同地区、个人、时间在因变量、自变量上的差异来获得关联知识。”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 同样是美国移民的优等生,为什么有的族裔(南亚裔)盛产领导人才,而有的族裔(东亚裔)却不怎么产生领导人才?
  • 同样采取了民主制度,为什么有的地区(意大利北部)运作良好,有的地区(意大利南部)却步履蹒跚?
  • 同样是经历了殖民统治,为什么有的国家发展起来了,有的国家深陷贫困?
  • 同样在法国西部,为什么有的农民群起叛乱反抗大革命,有的农民却保持沉默?
  • 同样是政府制定的政策,为什么有的政策被执行了,有的政策却没被执行?

进阶:变量是思考的支点

如何甄别肚子难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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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差异、寻找机制。科学推理建立在两个最核心的思维环节上:控制和比较。通过比较现象之间的差异来认识事物间的关系,但比较的同时尽量加以控制,以使得比较对象之间“可比”。

摘录来自: 刘军强. “写作是门手艺。”

定性研究需要变量思维吗?

  • 彭长桂、吕源《制度如何选择:谷歌与苹果案例的话语分析》。